巴西农业：960亿美元出口背后的秘密

若非亲身到巴西，或许不能真切体会到这个南美国家的地域辽阔、物产丰饶。

汽车只要稍开出城市就进入到一望无际的稀树草原，连片的农场就沿着草原恣意铺展直至蓝绿相连的天际线。近处齐整成块的农田上，甘蔗和玉米向天窜长、生得密密匝匝犹如坚实的垛墙；远方轻缓流动的小丘上，咖啡树连绵生长，顺着山势一浪接着一浪。

但有利的农业生产气候地理条件还不是巴西农业壮大的全部依托，如何从农地到餐桌形成可持续产业链，巴西农业还有不少秘密。

再好的土地也要持续培育

就在这个5月，巴西甘蔗酒主要出口公司之一的Cachaça Velho Barreiro位于坎皮纳斯（Campinas）市周边的甘蔗种植园正在进行新一轮的甘蔗播种。含铁量较高的红色的土壤被翻地机深深犁开后，甘蔗苗被直接一条条的铺设在垄沟内，接着覆土压实就完成了播种。

这里的甘蔗按照一年一次的频次，可以连续实施五年的采割，最好的产量年份就是第一年。为了确保五年生长周期内的营养供应，种植园每年在大田休闲期和种植季节采用有机鸡粪和植物杆茎等生物质覆盖大田，这是整个甘蔗生产里面最重要的环节。

这些甘蔗田所在的热带稀树草原是巴西重要的植被类型，约占巴西国土面积的24%，但其土壤天然肥力十分低下，种植作物几乎颗粒无收，所以说巴西农业是靠天吃饭并不实事求是，“人定胜天”或许才是巴西农业成功的秘诀。

1973年，为了更好地开发热带稀树草原、形成规模化的农业生产，巴西成立了农业研究院，针对种子基因的优选、开发和培育以及实验耕种、土壤改良等科学技术进行推广普及，这些热带稀树草原不仅成为了大豆的主产区，还形成了咖啡、甘蔗等多种经济作物的种植基地。这种直播农田一般都采用农作物轮作或套种技术，即一季农作物收获后马上播种另一季，不让土层裸露在外，具有不破坏土壤，蓄水，提高土壤有机质含量，减少投入提高产量的良好效果。

同时，区域性的肥料加工厂将种植园周边的畜牧农场的畜禽有机废物加工成有机肥，甘蔗被收割利用后形成的甘蔗渣又称为生物发电的良好材料，从而形成了循环发展的可持续模式。

再好的土地也要持续改良，这是巴西的农业经验之一。圣保罗大学环境工程科学博士曾千玲，长期与巴西国家农业研究公司(EMBRAPA)合作，专攻土壤物理，非侵入性土壤检验以及影像分析。曾千玲对第一财经表示，基于永续经营的理念，拥有健康的土壤才能有优良的植物。目前巴西农业的增产方式在所有热带国家中是最为突出的，在近50年内至少创新了5种增产方法。

曾千玲说，因为热带国家的缘故，庞大的降雨量加上倾斜的地势容易造成土壤流失，所以土壤改良被巴西发展成为农业技术强项。目前巴西农业部在土壤改良的形式和方法提出了低碳农业计划(Plano ABC)，总共分为7个执行项目，包括复育被破坏的畜牧地、耕种-畜牧-森林的结合(iLPF)和农业森林系统(SAFs)、零耕作(SPD)、生物性氮固态作用(FBN)、种植森林、动物排泄物处理和气候变迁的适应，并将在2011-2020年间落实并预计投入1970亿雷亚尔的资金。

土壤改良也是中国所关注的重要领域。根据《全国耕地质量等级情况公报》，中国耕地退化面积占耕地总面积的40%以上，南方土壤酸化，华北平原耕层变浅，西北地区耕地盐渍化、沙化问题突出。中低产田比例大、耕地质量退化面积大、污染耕地面积大是中国需要解决的难题，实施耕地质量保护和提升行动，分区开展土壤改良、地力培肥和治理修复，持续推进中低产田改造也是当前农业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重点任务。

对照巴西经验，形成多方参与的农业土壤改良的政策及服务体系非常重要。

曾千玲介绍，在参与土壤改良工作的主要机构中，政府机构如巴西国家农业研究公司（EMBRAPA）、坎皮纳斯市农业研究所(IAC)等主要负责规划及科研工作；国家背景的机构整体技术援助协调会（CATI）和各地农作物合作社则负责将科研同农民需求接轨；私营企业则直接提供土壤检测服务及土壤改良支持；农民可以参考使用政府政府提供的优良耕种指南(Boas Práticas Agrícolas)自行改良；农民和合作社还可申请参加低碳农业计划，经过审核然后获得低利息的信用贷款。

环境和食品安全一票否决

需要从农地到餐桌的不仅有种植业，还有畜牧业。

上午11点左右，戈亚斯（Goiás）当地的农场主Marildo Francisco de Souza正在等待Piracanjuba的运奶车的到来。Piracanjuba是巴西五大奶制品公司之一，有着50多年的历史，每天处理能力超过500万升原材料。Marildo正是Piracanjuba7,000多家供应者的其中之一。

早上新挤的牛奶此时被装在恒温设定为3度的电储藏柜中。隔一段时间，电储藏柜会自动搅拌一次牛奶，以防止乳清分离。不一会儿，Piracanjuba的运奶车按时抵达。但司机下车后却并没有直接接上阀门抽奶，而是用手工仪器做了一次牛奶取样。这份取样将被保留15天以备当地的食品监管部门的抽检，样品结果也将被长期保存，这样万一牛奶质量出现问题，就能帮助回溯是哪一天、哪一家农场的哪批牛奶出现了问题。

跟随运奶车来到Piracanjuba位于当地的加工厂，工作人员对第一财经介绍说，每一辆运奶车进入工厂的取奶区前都需要经过清洗和消毒处理，然后进行抽样检测，被验证合格的牛奶才能最终送到奶厂。

该工作人员表示，环保部门和食品监管部门会随时对工厂进行“飞行检查”，任何一项违规的代价就是工厂整体全停，这种“一票否决”的执法方式让企业不会去冒违规的风险。

畜禽饲料也需要经过政府抽检。饲料公司Coapil的工作人员对第一财经表示，每一批出货饲料的采样都需要存放三个月，以备政府的随时抽查。

由于畜禽养殖安全直接关系到餐桌上的食品安全，巴西对能直接接触畜禽的人员也做了严格的限制。

根据巴西农业部门的相关规定，在访问巴西前15天内没有接触过活禽类者，在巴西境内仍需要3天未接触禽类或者禽类机构才可以参观禽类农场或生产线；而对于在访问巴西前15天接触过活禽类者，在巴西境内则需要延长至7天不接触禽类或者禽类机构的个人才可以参观禽类农场或生产线。

由于不在候鸟迁徙线路以及严格的食品安全管理措施，巴西动物蛋白协会（APAS）副会长Ricardo Joao Santin对第一财经表示，“据OIE（世界动物健康组织）官方网站披露的受到禽流感侵害地区地图显示，巴西是唯一没有禽流感记录的主要产地之一。”

注重研发、细分市场

作为全球最大的农业生产国之一，巴西在全球农业贸易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来自世贸组织农业委员会的数据显示，2016年巴西油料作物、食糖、烟草、鸡肉出口分别以35.3%、49.3%、14.5%、40.8%的贸易份额居全球首位，牛肉出口（16%）则仅次于印度（18.4%）。巴西植物油行业协会(ABIOVE)最新的预测是，巴西将会在今年以1.17亿吨的产量首次超过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大豆生产国。

这也意味着巴西农产品必须面对全球性的竞争，所以必须在产品品种和质量上进行升级改造。比如，在咖啡上，巴西的咖啡产量大约占世界咖啡总产量的三分之一，确保了巴西在过去150年作为最大咖啡生产国和出口国的地位，但仍需要开发出不同的产品以适合不同的市场。

Rodrigo Matias是成立于1890年的巴西咖啡生产商O’Coffee的商务经理。他对第一财经介绍说，通过日晒法（natural）、自然水洗法（Puled Natural）和完全水洗法（Fully Washed）三种不同的处理方式，O’Coffee可以生产14中不同的咖啡和定制混合物，不同的产品针对不同的市场。比如，日本市场喜欢低酸润滑的咖啡，因此黄波旁(Yellow Bourbon）品种就是主推日韩的首要产品。

Piracanjuba也注重推陈出新，为了满足乳糖不耐的人群，Piracanjuba通过技术提纯形成的零乳糖产品成为了向亚洲市场的主推产品。巴西的乳品厂几乎都实行三班制，因此每条线要安排约9名码垛工。对于产量较大的企业，这是一笔不菲的人力成本开销。为了提升加工能力并稳定产品质量，Piracanjuba将牛奶工厂已经升级为全自动工厂，并使用ABB的机械臂实现了码垛自动化。

尽管具有农产品生产优势，但对地域辽阔的巴西而言，交通基础设施仍是整个巴西最薄弱的环节。公路运输是巴西货运的主要方式，但此前的数据显示，巴西全国硬化的路面比例仅有13%，87%的非硬化道路路面狭窄、沟壑丛生，塞车拥堵时有发生，不仅严重阻碍了该国的物流效率，商品的交货时间乃至交货质量往往也难以得到保障，也限制了农产品贸易继续扩大的空间。尽管物流业已经问题重重，巴西地方势力、航空企业和重卡生产商等利益集团的垄断更是阻碍了内陆物流的发展和提速。从圣保罗和里约热内卢之间的高速铁路项目延续近十年还没动工。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全球基础设施建设展望报告指出，到2040年，巴西在道路等基础设施建设上面的投资将增长3.5倍。

中国也是巴西农业最主要的贸易合作伙伴之一，中国对巴西农产品的购买总额占巴西农业企业销售额的近三分之一，而处理基础设施问题正是中国的优势。

包括国家电网、长江三峡集团、中粮集团、招商局集团、中交集团等企业都已经在巴西深深扎根，从农产品生产到全过程物流的基础设施搭建，中国和巴西之间的农产品贸易合作将更为深入。

巴西出口投资促进局（Ape-Brasil）局长Roberto Jaguaribe对第一财经表示，“我们非常欢迎来自中国的基础设施投资”。